他首先拿起的是赵峰的计划。目光扫过前几行,尚可,但越往后,那花白的眉毛便渐渐拧了起来。他伸出枯瘦的手指,点在“人员分配”那一栏,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:“赵峰,你将所有外门弟子,不论修为高低、不管擅长为何,全部打散混编?你可曾想过,让一个练气三层的弟子,去负责需要练气六层灵力才能完好采集的凝气草,会是何等结果?不仅效率低下,更可能因灵力不济而损伤灵草根本!还有此处,”他的手指移到“风险应对”部分,那里只有寥寥数语,“你只提及遭遇妖兽便发信号求援,那么,若是灵田突发大面积‘枯叶病’或‘根腐病’,你待如何?坐着干等丹药房的人来吗?届时灵草死尽,损失谁担?”
赵峰脸上那点得意的神色瞬间冻结,变得青红交错,他张了张嘴,试图辩解:“执事……我,我以为混编可促进弟子间交流互助……至于灵草病变,概率极小,或许……”
“或许?”李执事打断了他,摇了摇头,不再多言,那眼神中的失望显而易见。他放下赵峰的计划,拿起了孙磊的。
仅仅看了几行,李执事的眉头已经锁成了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“孙磊,你的计划,未免太过儿戏!”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严厉,“人员分配,只写了分成三组,每组二十人,然后呢?每组具体职责是什么?组长有何权责?一概没有!物资准备,你只列了‘锄头、篮子’?治愈丹呢?解毒丹呢?信号符呢?弟子们负伤了怎么办?中毒了怎么办?遇到危险如何求救?你这计划,若真拿去执行,与外门弟子自发组织的散漫行动有何区别?简直一团乱麻!”
孙磊的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,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,他深深地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,声音细弱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:“是……是弟子愚钝……考虑……考虑不周……”
最后,李执事拿起了林默那份明显厚实许多的计划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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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,他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严肃与审慎。然而,随着阅读的深入,他脸上的线条渐渐柔和下来,那锐利如鹰的眼神中,开始闪烁起惊讶、了然、思索,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!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,那紧抿的唇角,也难得地向上牵动,扯出了一抹清晰可见的满意笑容。
良久,他缓缓放下林默的计划书,抬起头,目光先是在满脸羞愧的赵峰和孙磊身上停留片刻,最终定格在林默身上,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宣布:
“林默,汝之计划,结构缜密,思虑周详,实乃老夫近年来所见外门任务计划中之佼佼者!”
“人员分配,充分考虑弟子修为差异与特长,分工明确,权责清晰,组长设置更是点睛之笔,能最大限度激发效能,人尽其才!”
“物资准备,详尽务实,面面俱到,尤其‘温肠糕’之设,可见汝体恤弟子,心细如发,能虑及他人所不及之处!”
“风险预案,更是周全!妖兽、病变、内务,三大风险皆有预见,应对措施具体可行,步骤清晰,责任到人,绝非空谈!”
“奖惩制度,层级合理,公平公正,且与宗门资源挂钩,能有效激励弟子争先,兼顾效率与公平,颇具管理智慧!”
李执事越说越是满意,竟拿起林默的计划书,对着赵峰和孙磊扬了扬,语气沉痛而恳切:“尔等二人,当以此为镜,好好研习!统筹之才,非是闭门造车,更非想当然耳!需脚踏实地,洞察细微,虑事于先,方能真正担起核心弟子之重任!林默此策,稍作调整,便可直接用于下季度外门灵田实务管理!”
赵峰和孙磊面红耳赤,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,羞愧难当。
林默站起身,对着李执事恭敬地行了一礼,态度不卑不亢:“弟子只是恪尽本分,力求无愧于心。多谢执事教诲与肯定。”
李执事摆了摆手,脸上笑容更盛,最终朗声宣布结果:
“经老夫裁定,此次统筹考核,林默,满分通过!赵峰、孙磊,不合格,淘汰!”
声音落下,文渊阁四周的灵力光幕悄然消散,紧闭的门窗也自动缓缓开启。明媚的秋日阳光顷刻间涌入,驱散了阁内所有的沉闷与压抑,带来了温暖与清新的气息。
林默步履从容地走出文渊阁,一眼便看到,苏清颜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廊下那根红漆木柱旁。阳光勾勒着她纤细的身影,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手中仍提着那个食盒,见他出来,脸上立刻绽放出比阳光还要明媚温暖的笑容。
只是,那笑容之下,依旧难掩一丝疲惫的苍白。那只纤手,依旧下意识地、轻轻地按在小腹的位置,提着食盒的指尖,因为长时间的等待和身体的不适,显得愈发没有血色。
“林默!”她迎上前两步,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,却又因气力不足而显得有些轻软,“恭喜你!三项考核,全获满分!真是太厉害了!”她将手中的食盒递到他面前,眸中光华流转,“我估摸着你考核耗神,特意去小厨房做了温肠草灵米粥,还有新学的灵果蜂蜜糕,都用保温的食盒装着,还热着,你快尝尝看,既能补充灵力,也能暖暖肠胃。”
林默接过那尚带着她掌心温度的食盒,心中感动与怜惜交织。他并未立刻打开,而是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,触手只觉一片冰凉,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关切与责备:“是不是又难受得紧了?不是让你找个地方坐着等吗?这廊下风大,你身子本就畏寒,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?”
苏清颜被他这般直接的点破和亲昵的扶持弄得脸颊绯红,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丽的晚霞。她有些羞窘地垂下眼睫,声音细弱了几分:“没……没有很严重。就是站得久了些,有点……有点胀气,方才已经悄悄服过清味丹了,真的好了很多。”她怕他担心,又急忙抬起眼帘,眼神恳切地保证,并再次将食盒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你快趁热吃嘛,这温肠草粥,刚熬好时药效最好,也最是香糯养胃,凉了效果就差了。”
看着她强撑笑颜却难掩虚弱的样子,林默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他扶着她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,将食盒放在一旁,温声道:“你先好好坐着歇息,别动。”说着,他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壶和一只同材质的茶杯,倒了一杯热气袅袅、色泽清亮的灵茶,递到她微凉的手中,“这是陈雨今早新配好的‘暖腹安神茶’,用了老姜、红枣和几种温和的灵药,最是驱寒暖胃,你慢慢喝一点,会舒服很多。”
苏清颜顺从地接过那杯暖意融融的灵茶,双手捧着,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。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,果然如同一股暖流扩散开来,那一直萦绕不去的、隐隐的坠胀与寒意,顿时被驱散了大半,整个人都感觉熨帖了许多。她抬起头,望着林默近在咫尺的、写满关切的脸庞,心中被巨大的暖意和安全感包围,眼中泛起微微的湿意,轻声道:“谢谢你,林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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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与我,还需言谢吗?”林默见她脸色稍缓,这才放下心来,嘴角扬起温柔的笑意。他这才打开食盒,里面果然是一碗熬得恰到好处的、碧莹莹的温肠草粥,旁边是一碟做得极为精巧、散发着淡淡果香与蜜甜的灵糕。他拿起附带的玉勺,慢慢喝起粥来。粥米软烂,温肠草的清苦与灵米的甘甜完美融合,入口顺滑,暖意直达丹田,不仅驱散了最后的疲惫,连精神都为之一振。
就在这时,陈雨和周浩也寻了过来。周浩人未到声先至,隔着老远就兴奋地大喊:“林默!好家伙!三项大满贯!核心弟子!板上钉钉了!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能成!”
他一阵风似的冲到近前,用力拍着林默的肩膀,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激动与自豪。
陈雨则步履从容地跟在后面,看到林默和苏清颜坐在一处,一个喝着粥,一个捧着茶,气氛温馨,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,随即化为清浅的笑意,走上前道:“恭喜你,林默。李执事为人严谨,眼光极高,他能给出如此评价,并直言你的计划可用于实务,这是对你能力的最佳肯定。我们之前的辛苦,都值得了。”
林默放下粥碗,看着眼前三位挚友,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温暖。他诚恳地说道:“能拿到这三个满分,绝非我一人之功。清颜一直在我身边支持鼓励,陈雨你为我完善计划殚精竭虑,周浩你在实战前陪我反复演练……若无你们,我林默绝无今日。”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苏清颜依旧带着些许苍白的笑脸上,语气愈发真挚。
周浩大手一挥,浑不在意地笑道:“嗨!咱们兄弟之间,说这些可就见外了!走走走!今晚灵膳坊,‘百味阁’,我请客!必须好好庆祝一下咱们林大师兄的辉煌战绩!”
苏清颜也柔柔一笑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:“好啊,我也去。正好我最近学了几道新的药膳,可以借灵膳坊的灶台露一手,算是为大家庆祝,也为林默……嗯,补充一下这些时日的消耗。”
陈雨也含笑点头,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:“我也同去。前日我得了一些新鲜的‘七彩灵菇’,正好可以炖一锅‘灵菇鲜鸡汤’,给大家尝尝鲜。”
夕阳的余晖将金色的光芒洒满青木门连绵的殿宇楼阁,也温柔地笼罩在廊下这四位年轻弟子的身上。林默看着身边笑容灿烂的周浩,清丽温婉的苏清颜,以及沉静可靠的陈雨,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幸福填满。他知道,这条通往更高处的修行之路,正因为有他们的相伴,才显得如此精彩而充满力量。
他的嘴角,扬起一抹坚定而灿烂的笑容。
属于他的核心弟子之路,此刻,才算是真正地、踏实地开始了。而前方,是更加广阔的天地,以及与他们并肩同行的、无限可能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