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时,茶茶已经醒了很久。
她侧躺着,面朝内,一只手搭在枕边——那里空着,褥子凉透了。赖陆昨夜没来。他在本丸议事,议的是关东那边几个大名的安堵,还有三韩征伐券的章程。她知道,她都知道。可知道归知道,醒来时身边没人,心口还是空落落的。
门轻轻拉开,侍女阿静膝行而入,在帘外伏身:
“御前,京极夫人到了。”
茶茶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。
阿静等了一会儿,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松之丸殿様说,只在廊下问安便好,不扰御前歇息。”
茶茶这才翻身坐起。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——不是病态的白,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女人特有的、带着淡淡光泽的白。眼角没有细纹,唇色也还鲜润。她今年三十二了,可这张脸看上去,说二十六七也有人信。
“更衣。”她说。
阿静应声上前,服侍她穿上小袖,外面罩了一件葡萄染的挂衣,腰间系了细带。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,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——这是在锦之间的私室,不必像在大庭广众下那般拘谨。
她走到外间时,京极龙子已经跪坐在那里了。
松之丸殿——京极龙子,今日穿了一件浅葱色的袷衣,外面罩着萌黄的打褂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。见茶茶出来,她俯身行礼,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。抬头时,脸上浮起一个微笑——浅浅的,恰到好处的,带着几分恭敬,又带着几分亲近。
那笑容让茶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那时她刚入大坂城,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。龙子已经是秀吉的侧室了,比她早几年,比她更懂规矩。龙子从不高声说话,从不与人争执,永远笑着,永远得体。茶茶曾以为那是温柔,后来才明白,那只是京极家嫡女刻进骨子里的教养——笑着看人,笑着算计,笑着等机会。
龙子颔首,笑意更深了些。
茶茶也颔首回礼。没有多余的话。
龙子便起身,退了出去。茶会时她们还会再见,那时会有更多的人,更多的话,更多的试探。此刻只是问安,够了。
门在龙子身后合上。
茶茶回到几案前,跪坐下来。阿静已经把笔墨备好了——上等的唐纸,松烟墨,笔洗里盛着清水。这是茶茶的习惯,每日晨起,总要写几个字静静心。
可今日她提起笔,手却有些抖。
不是紧张,是那梦。
那个梦还压在她胸口,沉甸甸的,像一块浸透水的木头。梦里的事太真了——大阪城的黑烟,本丸的烈火,秀赖的脸……还有她自己,跪在城头,看着德川家的旗帜涌进来。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笔尖落在纸上。
墨迹晕开,一行字:
庆长六年秋,未与夫君赖陆相伴宿于锦之间,惊魇而觉。
“夫君”二字写出来时,她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不是“関白殿下”,不是“赖陆公”,是“夫君”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武家那些老夫子们要是看见她这么写,怕是要气死——哪有前侧室称主君为“夫君”的?那是御台所的专称。
可她就是写了。
她继续写下去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:
梦中历十四年后事:大阪城陷,吾与秀赖母子同殉丰臣氏,独甲斐姬擐甲护秀赖正室千姬突围得生。
写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。
甲斐姬。
梦里的甲斐姬,穿着铠甲,护着千姬冲出去。而她茶茶,和秀赖一起死在城里。
梦里的自己,死前在想什么?她努力回忆,却只记得一片模糊的血色,和秀赖那张惊恐的脸。
她摇摇头,继续写:
醒后忆姊妹飘零,感梦中穷途,复念主公已平关东、灭德川,乾坤非旧,暗自庆幸,遂赋此阕。
“主公”——这是她能用的、最正式的称呼。不是“夫君”了,是“主公”。写给别人看的,得有个分寸。
她换了一张纸,开始填词。
词牌是现想的。贺新郎。
笔尖落在纸上时,她忽然觉得“新郎”两个字有些刺眼。新郎,新郎……她和赖陆的事,满天下都知道,可谁也不敢明说。只有在这私室的纸上,她敢写“夫君”,敢写“新郎”。
写就写吧。
贺新郎·惊梦觉后作
噩梦惊残漏。记霜飞、十四秋过,大阪焚堠。母子同捐阶前血,枉殉老猿残胄。剩擐甲、蛾眉驰骤。护得金枝重围出,叹当年、除死更无门叩。贞节字,杀人彀。
“老猿”——秀吉。她在词里叫他“老猿”。不是不敬,是实话。秀吉活着的时候,她不敢这么想,更不敢这么说。现在他死了,她可以在自己的词里,叫一声“老猿”。
“贞节字,杀人彀”——这五个字,写出来时,她的手又抖了一下。
武家讲贞节,公家讲贞节,天下人都讲贞节。可那些讲贞节的人,有几个真的在城破时殉了?有几个真的守了一辈子?他们只是拿着“贞节”两个字,绑住女人的手脚,让她走不得,逃不得,只能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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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死。她选了赖陆。所以她活该被骂。
骂就骂吧。
同根姊妹飘零久。叹阿江、三易所天,阿初离牖。薄命都归强权手,岂独妾身困守?方悟彻、梦中穷咎:危城崩时无枝倚,便捐躯、也是穷途走。千古恨,一宵透。
阿江、阿初——她的两个妹妹。阿江嫁了三次,阿初也嫁了远方的京极高次。她们都活着,都在强权的手里活着。她不是唯一一个,也不是最惨的一个。
梦里的“穷途”,让她想明白了一件事:城破时死,不是贞节,是没得选。如果能活着,谁愿意死?
她不愿意死。所以她选了活着。
宵来底事萦怀骤?是西院、恩移松殿,兰汤罢后。还是娥眉言忠义,赚得愁来入牖?主公道、日思夜构。
“西院”——她自己。大阪御前的居所在西之丸。
“松殿”——松之丸殿,京极龙子。
“娥眉言忠义”——甲斐姬。
写到这里,她放下笔,看着这几行字。
恩移松殿……兰汤罢后……她想起昨夜赖陆没来,是去了松之丸殿那里。那个女人,跪在锦之间,说“太阁托梦”,然后就躺进了她的男人的怀里。
茶茶不恨她。大家都是女人,都想活着,都想有个依靠。龙子选了这条路,没什么不对。
可甲斐姬……
“娥眉言忠义”。
那四个字,比什么刺都扎人。
晓起方知乾坤换,笑德川、早化尘中垢。天借我,新生路。
最后这几行,是她最想说的。
德川家康,那个梦里攻陷大阪的老狐狸,如今已经“化尘中垢”了——不是真的死了,是死了。政治死了。他化妆成老僧逃了,再也不敢露面。他的儿子秀忠,被赖陆“亡其国不绝其嗣”,困在川越城里,成了个摆设。
德川没了。
丰臣也没了。
活下来的,是羽柴。是她茶茶的男人,是她的儿子们,是她自己。
天借她一条新生路。
她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笔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墨迹渐渐干了。
“阿静。”她唤道。
侍女膝行上前。
“把这个收起来。”
阿静双手捧起那张纸,小心地叠好,收入一个锦袋里。她做这些事时,动作轻而稳,一句话也不问。
茶茶看着她把锦袋放进柜子,忽然开口:
“长谷川那边,可去了?”
阿静转过身,伏身道:“是。昨夜便派人去了。”
“他应命可还爽利?”
“回御前,长谷川大人说,‘遵命’。”
就两个字。
茶茶点点头,没再问。长谷川英信那个人,话少,刀快。他说“遵命”,那就是真的遵命了。不需要多问,不需要叮嘱,他会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。
阿静跪着等了一会儿,见茶茶不再问,便又轻声补充道:“那边的消息说,今日一早,便在右府入本丸时便去擒她。”
茶茶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这是她的老毛病了。只要赖陆不在身边,夜里就睡不踏实,醒了就头疼。眉心那里酸酸涨涨的,揉也揉不开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说,“下去吧。”
阿静伏身,膝行退出。
门合上后,茶茶一个人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,庭院里传来鸟叫声,细细碎碎的,听不出是什么鸟。
她起身,走到内间,解开了衣襟。
虎千代躺在摇篮里,已经醒了,正睁着眼睛看上方悬着的小布偶。那布偶是赖陆让人做的,一只小老虎,黄底黑纹,憨态可掬。虎千代盯着它看,小手挥来挥去,想抓又抓不到。
茶茶把他抱起来,拢开衣襟。
小家伙立刻找到了地方,小嘴含住,用力吮吸起来。
奶水足。她自己的奶水。自从生了虎千代,她便坚持自己喂养,不用乳母。那些女房们私下说闲话,说她不守规矩,说她没有御母堂的样子。她懒得理。这是我的儿子,我生的,我养的。凭什么给别人喂?
虎千代吃得很用力,小小的拳头攥着,抵在她胸口。茶茶低头看着他,看他小小的鼻尖,看他闭着的眼,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