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需要徐光启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:“我有没有镇抚朝鲜?有。我有没有让它安定?有。那么,我这个‘倭臣’,算不算‘恪守’了陛下当年(或许)期望的‘臣节’?至于现在……” 他走到御阶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陛下突然下一道诏书,就要把正在这个位置上、勉强还算让此地安稳的人踢开,换上一个你们认为‘更合适’的——也就是我。然后指望我感激涕零,为了一道空头名分,就带着儿郎们去鸭绿江边,跟努尔哈赤拼命?”
他摇了摇头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清晰的、毫不掩饰的讥诮:“陛下……或者说,给出这道诏书的北京朝廷里的诸位大人,是把羽柴赖陆当成了三岁孩童,还是把天下人,都当成了傻子?”
“这根本不是什么封赏!这是一道裹着蜜糖的砒霜!是一道把我,把整个朝鲜,架在火上烤的催命符!” 羽柴赖陆的声音陡然提高,虽然依旧控制着音量,但其中的怒意与冰冷,让整个大殿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。
“公开册封我为朝鲜国王?这意味着什么?” 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意味着大明皇帝,公开承认他之前的册封是个错误,李晖不配为王。这打的是大明自己的脸,是天子颜面!第二,意味着大明朝廷,公开逼迫现任朝鲜国王李晖退位。李晖再是傀儡,他也是你们大明册封了二十多年的正统国王!你们让满朝朝鲜两班,让这半岛上的千万士民,如何看待这道逼迫他们君王退位的‘天诏’?是感恩戴德,还是离心离德,甚至恨之入骨?”
他猛地转身,宽大的阵羽织扬起一道弧线,声音斩钉截铁:“这道诏书,不是在给我羽柴赖陆加冕,是在给我,也给大明,在朝鲜所有人的心里,埋下猜忌、怨恨和叛离的种子!是在告诉每一个朝鲜人,大明的‘礼法’、‘纲常’,是可以为了眼前的利害,随意践踏、朝令夕改的玩物!是在逼着那些或许还对大明心存一丝念想的人,彻底倒向我,或者……彻底投向另一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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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新坐回椅子,气息平复,但目光如冰,看着脸色惨白、摇摇欲坠的徐光启:“徐大人,你是聪明人。十八年前在大阪,我就知道。你能翻译西书,通晓历算,不是那等只知死读经书的腐儒。你来告诉我,给出这样一道诏书,是陛下本人的意思,还是……北京城里,有哪位‘大聪明’,自作主张,或者……各怀鬼胎,把它变成了这副模样?”
徐光启如遭雷击,浑身冰冷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羽柴赖陆的话,像一把冷酷的手术刀,将他内心深处不愿面对、不敢深究的疑窦,血淋淋地剖开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是啊……怎么会这样?
离京前,陛下在病榻上的殷殷嘱托,言犹在耳。陛下的意思很清楚,是秘密联络,是交易!是用日本国王、朝鲜国王的虚名,用开海的实利,换取羽柴赖陆在辽东战事上的实际动作!是权宜之计,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隐秘妥协!
怎么会变成这样?
怎么会变成在朝鲜王宫正殿,当着所有朝鲜两班的面,公开宣读废黜李晖、册封羽柴赖陆为朝鲜国王的诏书?这哪里是交易?这分明是公开的挑衅和羞辱!是将陛下和朝廷置于不仁不义、反复无常的尴尬境地!是彻底断送任何和平解决朝鲜问题、联合制衡建奴的可能!
是谁?
是谁把陛下的密旨,变成了这样一道亡国之诏般的催命符?!
徐光启的脑海中,无数面孔和声音飞速闪过。
是太子?太子急于树立权威,摆脱福王和“征辽券”的阴影,所以要“堂堂正正”地解决朝鲜问题,哪怕手段拙劣?可这手段,拙劣到近乎愚蠢!太子身边,难道就没有一个明白人劝阻?
是方从哲?这位首辅大人,曾经还算务实,如今却日渐“摆烂”,遇事推诿,只求无过。是他怕担“私通倭寇”的罪名,所以故意将“秘密联络”改为“公开宣示”,把责任推给“朝廷公议”?还是他年老昏聩,根本没理解陛下的真实意图?
是叶向高?那位清流领袖,次辅大人?他一向主张“正名”,反对任何“苟且”。是不是他,以及他背后的清流力量,认为“秘密交易”有损国体,坚持要“明发上谕”、“昭告天下”,用所谓的“礼法”和“正道”,绑架了陛下的策略,也绑架了朝廷的决策?他们是不是觉得,只要公开下诏,羽柴赖陆就必须感恩戴德,李晖就必须乖乖退位,天下人就该鼓掌称颂?
是沈泰鸿?那位被国库空虚逼得焦头烂额的户部侍郎?他是不是只看到了羽柴赖陆手里握着的、能砸垮“征辽券”的筹码,病急乱投医,认为只有公开给予“国王”的名分,才能取信于对方,换来对方不抛售的承诺,缓解燃眉之急?他难道不明白,这名分给出去,收不回来,后患无穷?
还是……所有人?
太子要名,清流要“正”,户部要钱,兵部(或许还有王化贞)要援兵,方从哲要“不担责”……各方势力,各有算计,在廷议上吵作一团,最后妥协出了一个四不像的、甚至与陛下本意完全相反的方案?而司礼监的卢受,或许是因为陛下病重不敢惊动,或许是得到了太子的暗示,或许是自己也觉得“公开”比“秘密”更“稳妥”,就顺着内阁的票拟批了红?
一道本应是救命稻草的密旨,就在这各方心怀鬼胎、推诿塞责、或是自以为是的“聪明”运作下,变成了一道催命符,一道笑柄,一道将大明最后一点颜面和回转余地,亲手撕得粉碎的荒唐诏书!
徐光启想起了离京前,一些同僚欲言又止的眼神,想起了叶向高那句“当示之以正,不可苟且”,想起了沈泰鸿的“国用匮乏,需非常之策”,想起了方从哲那疲惫而麻木的“依议”……无数碎片拼接起来,指向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:没有单一的“大聪明”,只有一屋子自作聪明的蠢货,和一群不负责任的官僚!是他们,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自私短视的算计,共同酿造了这杯毒酒,然后,让他和骆思恭,不远千里,送到羽柴赖陆面前,逼着他喝下去,还要他感恩戴德!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” 徐光启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苦涩而悲凉,充满了自嘲和绝望。他抬起头,看着御阶之上,那个年轻、高大、目光深邃冰冷,仿佛早已看穿一切的对手。
“关白殿下……” 徐光启的声音沙哑干涩,他不再称呼“羽柴赖陆”,也不再试图维持天朝使者的威仪,那层面具在巨大的荒诞和绝望面前,已经碎了一地。“您……都猜到了,不是吗?”
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徐光启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继续说道:“陛下……陛下本意,绝非如此公开羞辱,亦非要逼迫李晖殿下。陛下所愿,乃是……乃是以王号相许,以开海相诱,换取关白殿下,在鸭绿江畔……陈兵耀武,牵制建奴。此乃……权宜之秘计,不得已之下策。至于这诏书为何……为何变成这般模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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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惨然一笑,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下去。再说,就是非议君父,攻讦同僚,是更大的罪过。
羽柴赖陆点了点头,似乎对徐光启的坦承(或者说,崩溃)并不意外。“权宜之秘计……不得已之下策……” 他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徐大人,你是个实在人。比北京城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、一肚子算计倾轧的衮衮诸公,实在得多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重新变得冷硬:“但,也仅此而已了。一道被你们自己人篡改得面目全非、包藏祸心的诏书,就想换我数万儿郎去鸭绿江边流血?就想换我成为朝鲜千万士民心中,逼宫篡位的逆臣,成为努尔哈赤不死不休的死敌?就想换我背上背信弃义(对李晖)、挑衅旧主(对大明)的恶名?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如同实质,压在徐光启和骆思恭身上:“徐大人,骆都督。回去告诉北京城里的那些人。我羽柴赖陆,不是李晖。不会坐在王座上瑟瑟发抖,等着别人施舍或剥夺。我要的东西,我会自己拿。我看得上的交易,需要实实在在的价码,而不是……一纸废纸,和你们塞在里面的毒药。”
他站起身,这是送客的姿态。
“李永芳还在西馆等着见我。他带来的,是努尔哈赤的亲笔信,和两百匹上好的辽东战马,五十张黑貂皮,还有……割让铁山、宣州、郭山、定州等朝鲜西北沿海四卫之地的承诺。” 羽柴赖陆的声音平淡,却像重锤敲在徐、骆二人心上。
“虽然,我也不太信他的承诺。但至少,那两百匹马和五十张皮子,是实实在在的。” 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两位明使,转身,向侧殿走去,只有淡淡的话语飘来。
“两位使者,远来辛苦。馆舍简陋,还请将就。何时想清楚了,或者北京有了新的、像样一点的‘价码’,再来寻我吧。”
“柳生,送客。”
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柳生新左卫门,无声地出现在徐光启和骆思恭面前,微微躬身,伸手示意。
徐光启木然地转身,脚下仿佛踩着棉花。骆思恭死死盯着羽柴赖陆消失在侧殿门后的背影,又猛地看向那空空如也的御座,和御座旁那个剃发易服、始终垂首不语,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李尔瞻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,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度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,猛地一挥袍袖,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。那卷明黄的诏书,被徐光启无力地垂下手中,拖在地上,如同一面被践踏的旗帜。
殿外,阳光刺眼。汉城的天,依旧晴朗。但那阳光照在徐光启和骆思恭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无边的冰冷和深重的绝望。
他们带来的不是救命的稻草,而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荒谬的羽毛。而递出这根羽毛的,不是敌人,正是他们身后,那座看似巍峨、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帝国中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