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两张歪斜的木桌,在黄葛树婆娑的阴影和桐油伞边缘的光线下,唐春娥正好递出一碗豆浆。
听到报上“乌江鸡冠岭塌方”、“救人”、“四十几天”的瞬间,她布满沧桑纹路、眼皮耷拉着的左眼——
那只藏匿着不易察觉的夔龙暗纹的眼眸深处,猛地闪过一丝如同幽暗鬼火跳动般的精芒!
枯瘦苍老的手指甚至将那沉重的粗瓷碗稳稳地抓在手中纹丝未动。
她的视线,如同冰锥刮过空气,精准地落到了唐守拙脸上。
两双眼睛隔着喧嚣的市声碰撞在一起。
不需要任何言语。
四十天前。
裹挟着漫天泥尘倒灌的乌江浊流漩涡。
那些在冥水深处沉浮旋转、烙印着Ω符号的苏联铁罐。
万象渊深处传出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撕扯声……
以及这些日子那无数张,手里满是黄裱符纸、对着旋转的浑浊冥河水念念有词的绝望面孔……
所有被刻意掩埋、试图遗忘的冰冷画面和刺耳声响,如同潜伏已久的冰封巨兽,被这条突兀的都市新闻猛烈地撞开尘封,刹那间活了过来,重新占据了他们的全部思绪。
黄葛树上,好像也显现出几只赤瞳乌鸦发出短促而嘶哑的叫唤,扑啦啦飞起几片漆黑的翎羽,在人群头顶打着旋儿飘落,带来一丝诡异的凉意。
嘈杂的市井喧闹被鸡头岭新闻带来的震惊短暂冻结,又在惋惜与猜测的低语中重新发酵。
空气里,豆浆的热气、肥肠的油香、油炸粑的焦糊味似乎都缠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铁锈和泥腥气——那是四十天前乌江漩涡深处噩梦的残留气息。
唐春娥沉默地将那份震惊与翻江倒海的后怕压进眼底的皱褶里。
她脸上那属于市井老婆婆的疲沓神色没有丝毫改变,唯有拿着粗瓷碗的手指,在围裙那层厚实的油腻上,留下了一个极其短暂、几乎无法察觉的用力痕迹。
她没看唐守拙,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过身,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迟缓,那双枯藤缠绕树枝般的手往围裙前兜里掏去。
围裙口袋鼓鼓囊囊,里面塞着碎毛票、几个发硬的硬币、一截裹油纸的粉笔头、揉成一团的塑料绳……
她抽出二个纸封,一个白色信封,一个黄色牛皮文件。
白信封是最普通的信封,上面空白。
黄色文件袋封口折得很紧,带着一种迥异于市场油污的工整与冰冷质地。
她将文件袋推到唐守拙面前的油渍小木桌上,眼皮朝下耷拉着,避开守拙追问的目光,只压低了声音,如同自言自语般吐字:
“今早,天擦亮……‘金局那边’派的人送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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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是…方便联络。”
她的声音在说到“方便联络”这四个字时,带着一种几乎轻不可察的嘲讽,却又夹杂着更深层的无奈。
“方便”——在这个手机还是天方夜谭的年月,对于他们这样习惯了用暗号、传讯诀、甚至依靠冥冥中一丝“炁感”传递要务的隐秘存在,
所谓的“方便”,往往意味着麻烦已经追到脚后跟,需要用最快的、世俗的、不带丝毫灵性的方式来通消息了。
唐守拙的心沉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