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油路转为碎石道,道旁法国梧桐被狰狞的古松与樟木取代。
林隙间开始渗出乳白色的雾,那雾质粘稠异常,竟在车窗玻璃上凝成细密的六角冰晶纹——可眼下分明是农历七月。
颠簸的车厢里,乘客寥寥,各自昏昏欲睡。引擎声、风声、轮胎摩擦山路的噪声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单调的白噪音。
就在这片混沌的声响里,唐寡妇忽然开口,她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
“温泉寺,南朝刘宋景平元年始建。香火鼎盛过,也荒废过。”
她没看窗外,枯瘦的手指正捻着一枚康熙通宝,铜钱在她指间缓慢翻滚,每一次翻转,钱孔边缘都会渗出一星极细微的、汞珠似的银光。
“但寺基底下那口泉眼,比达摩面壁的年代还老。县志里写‘轩辕黄帝于此铸鼎炼丹’,以往我只当是地方上附会帝王的老套说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铜钱猛地按在掌心。钱身骤然发烫,烙得她掌心肌肤滋滋作响,腾起一缕带着铁腥味的青烟。
老太婆连眉梢都没动一下,只缓缓摊开手掌:
那枚康熙通宝竟已熔成一摊铜液,液面却诡异地映出一幅倒悬的山形——正是缙云山主峰,但山体脉络间流动着暗金色的、如同熔岩般的线条。
“——现在看,怕不是附会。”唐寡妇吹散铜液上的残烟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老盐井深处捞上来的,
“黄帝炼的,恐怕不是给人吃的丹。”
苏瑶闻言,膝上摊开着从王秉诚那里得到的油纸包。
油纸已经脆硬,纸包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,泛着深褐色的污渍,展开时,一股混合着樟脑、霉斑和某种近似骨殖粉的气息弥漫开来。透着一股档案库特有的霉味。
她小心地翻开,
里头除了一叠边角卷曲的蓝晒法老照片、几张用鸭嘴笔绘制的等高线图外,最底下是几页脆得几乎一碰即碎的报告残页。
那几帧影像模糊的黑白老照片——角度怪异,像是偷拍,隐约能看出是山崖、泉眼和某些石砌遗迹的局部。
报告纸质是抗战时期特有的稻草浆土纸,抬头印着“中国西部科学院地质调查所”的宋体字,日期是民国二十八年六月。
但真正令人脊背发凉的,是页边那些用暗红色墨水书写的批注——那颜色褪成了铁锈褐,可笔迹凌厉如刀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