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身马尾衔幽寂,鸡首虎爪抱寒哀。 尘谣妄断天生性,一唤柔心向远来。
朝雾漫过滨海沙碛,潮声一重一重缓缓推上岸滩。他立在白沙之上,静静清点随行诸灵,一尊一尊看过,直到一百九十二尊的气息都稳稳落在晨光里,才缓缓收了目光。昨夜宿在近海的矮丘,他已经同队伍细细说定前路。这一程循东次四经往北海之畔,先去踇隅之山寻访精精,再往北号之山寻鬿雀。话音落下,队伍里便漾开细碎的低鸣。有兽轻声问,那牛身马尾的精精,可是沉默寡言,不与人亲近?他微微颔首,说它生来只唤自己的名字,世人听了,只当它孤僻怪异。又有兽迟疑着问那鬿雀,典籍写它食人,莫非当真凶戾?他抬眼望向海天相接处翻涌的云气,轻声作答,世人见它虎爪锐利,便一口咬定它以生灵为食,却少有人去问,它亮出爪牙,原只是为自保。众兽闻言,都静了片刻,各自在心底掂量这两桩被文字钉死的传闻。晨雾渐渐被朝阳烘散,滩上的白砂泛着淡金,队伍依着他的脚步,向着群山的方向缓步而行。
一路行来,海风时时拂过,带着咸湿的水汽。滩间生着成片的芦荻,风一吹便翻起银白的浪。队伍走得从容,不疾不徐。羽族的灵兽低低振翅,在队伍上方盘旋巡看;走兽踏在沙上,蹄印浅浅,转瞬便被海风抹平。一路相伴日久,众兽早已熟稔这趟行路的心意。他们从来不是为收服凶灵,只是为找到那些困在传闻里、独自承受畏惧与厌弃的生灵,给它们一句迟来的应答。见过太多背负灾兆之名的异兽,见过太多只因形貌奇特便被隔绝在世间温情之外的魂灵,这一支队伍,本就是一句句应答攒起来的。老兽走在身侧,低声同他说起二兽的旧事。踇隅山的精精,身形似牛,拖着一条细长马尾,它的鸣叫声便是自己的名字。山中樵夫进山,偶然听见它一声自呼,四下寻不见别的兽,只看见它独自立在岩间,便传它是独来独往的怪畜,无伴无亲,不祥寡和。北号山的鬿雀,形如鸡,白头,生着鼠足虎爪,记载里一句 “亦食人”,千百年来,便成了它洗不掉的罪名。海边渔人驾舟经过北号山,远远看见它立在崖石之上,便慌忙摇船远避,不敢靠近半步。
他静静听着,海风掀动他的衣襟。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,世人落笔写书,往往只记下一眼所见,或是听来的流言,不肯停下片刻,去看一看异兽心底藏着什么。一声自呼,何以便是孤僻;利爪在身,何以便定为凶徒。老兽轻轻叹了一声,山海之中,这样蒙冤的生灵,原是数不尽的。队伍穿过芦荡,踏上山地,草木渐渐丰茂,赭石与金玉碎砾散落在坡间,正是踇隅之山的地界。他抬手示意众兽停在林外,自己独自缓步向前,脚步放得极轻,不愿惊扰山中的主人。山间静极,只有风穿过林木的簌簌声响。转过一片赤色岩坡,一方向阳石台之上,静静立着一头异兽。身形如牛,皮毛温润呈棕褐色,身后拖着一条蓬松修长的马尾,垂落在青石之上,正是精精。它察觉到脚步声,身子微微一僵,没有奔逃,只是侧过头,一双眼安静望过来,喉间轻轻吐出一声:精精。
古书里记着:又南水行九百里,曰踇隅之山,其上多草木,多金玉,多赭。有兽焉,其状如牛而马尾,名曰精精,其鸣自詨。
精精自诞生之日起,便只有这一声呼唤。它不懂繁复的鸣啼,不会效仿别的走兽呼应风声流水,每当心绪起伏,欢喜或是惶恐,口中发出的,永远只有自己的名字。它独自在踇隅山游走,看春生草木,秋落黄叶,日出月沉,岁岁皆是孤身。别的走兽成群结伴,彼此呼应唱和,唯独它,开口只有一声 “精精”。山中别的生灵起初试着同它应答,可无论别的兽如何鸣唤,它依旧只唤自己的名字。时日一久,众兽便渐渐疏远,都说它性子冷硬,不愿与旁人相交。樵夫进山砍柴,远远听见石间一声 “精精”,四下寂寥,唯有它独站崖头,流言便慢慢传开。人人都说这异兽天生孤绝,不喜同类,见之寡合,是不祥之兆。
流言像一层薄霜,年年覆在它身上。它不明白,为何自己生来只会这一声,便要被视作冷漠。它不是不愿应答,只是它的言语,从来只有这一个名字。它也曾站在林间,听见远处兽群相和的鸣啼,心底生出羡慕,试着跟着发出声响,出口依旧只是那一声。反复数次之后,它便不再尝试。往后岁月,它常常独自立在高高的石台之上,看云来云去,只在风起、月升之时,轻轻唤一声自己。它不伤人,不逐猎弱小,安安静静啃食山间嫩草,饮岩缝清泉,一辈子不曾主动惊扰谁。可只因言语与旁人不同,它便长久活在一片孤立之中。它习惯了独处,习惯了别的生灵远远避开,只是每当听见远处兽群彼此呼应的鸣唱,心底依旧会浮起一点说不清的空落。它盼着,有一日有人听懂,这一声自呼,不是拒人千里的冷,只是它仅有的言语。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他站在岩下,没有快步上前惊扰,声音顺着山风,温和送到石台上:我听见你的呼唤了,精精。不必因为言语只有这一声,便独自守着空山。旁人不懂你的鸣啼,误以为你冷漠疏离,可我知晓,这一声,便是你全部的心意。
精精垂着的马尾轻轻一颤,抬眼牢牢望着他。千百年,无数生灵听见它的鸣叫,或是转身躲开,或是投来戒备疏离的目光,从来没有人,接住它这一声自呼,认认真真应它一句。它迟疑许久,才慢慢从石台之上缓步走下,蹄尖踩过细碎赭石,一步一步,来到他面前。喉间又轻轻唤了一声:精精。
他对着它,稳稳应了一声:我在这里,听见了。
林外等候的众兽,也次第低低鸣和,一声一声,温柔漫过山坡。精精的眼眸里,那一层长久沉淀的孤寂,一点点化开。它往前凑近,宽阔的头颅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袖。它不必再独自站在高台之上,对着空山唤自己的名字。往后,它这一声鸣啼,会有人接住,有人应答。他轻声同它说起,队伍还要往北号山,去寻那一只被 “食人” 二字困住的鬿雀。精精歪了歪头,马尾轻轻扫过地面,愿意一同前去。
辞别踇隅山,队伍一路向北,地势渐渐贴近海岸,山石嶙峋,海风越发凛冽。行至北号山,崖壁直插海面,浪涛重重拍击岩根,溅起雪白水花。崖间生着矮松,枝干被海风扭得弯曲。他带着众兽在崖下避风处停下,独自沿着岩缝间的小径向上走。崖顶一块黑色巨石之上,立着一只禽鸟。身形如同家鸡,头顶素白,一双足是鼠样,爪尖锋利如虎爪,紧紧扣住岩石,正是鬿雀。它远远望见人影,双翼微微张开,虎爪扣紧石面,身子绷紧,作防备之态,喉间发出低沉戒备的嘶鸣。千百年来,凡是靠近它的人,或是投石驱赶,或是张弓欲射,人人都信书上那句 “亦食人”,认定它是噬人的凶禽。
古书里记着:东次四经之首,曰北号之山,临于北海。有鸟焉,其状如鸡而白首,鼠足而虎爪,其名曰鬿雀,亦食人。
鬿雀生来便长着这一对虎爪。它并非天生嗜杀,利爪是它在危崖之上立足、抵御天敌的依仗。北号山临海,常有猛禽掠海而来袭扰,它没有强健的翼力远飞遁逃,唯有靠这一双利爪自保。当年古人远远望见它利爪擒住海间小兽,便提笔写下 “亦食人”,一句话,困住它千秋岁月。渔人舟子行过这片海域,望见崖上白头的禽鸟,便纷纷传扬它会跃下崖岸捕食行人。传言越传越可怖,再没有人愿意深究,它可曾真的伤过人。但凡有人靠近崖顶,它第一反应便是亮出利爪,做出威慑姿态。不是凶性发作,只是长久被人敌视,早早学会了自保。
它独自栖在北号山最高的崖石上,朝看潮起,暮看潮落。海风吹拂它的白羽,它常常整日静立不动。别的海鸟成群掠海捕鱼,彼此呼唤,它却只能独自守着孤崖。海鸟见它爪牙可怖,也不敢与它结伴。它试过收敛爪尖,温温顺顺立着,可只要那一双虎爪还在,旁人眼里,它永远是会吃人的凶鸟。久而久之,它便不再试着温顺,有人靠近,先竖起防备。它心底藏着惶恐,怕来人又是带着敌意,怕投石、箭矢落在身上。它所求从不是伤害谁,只是想要一处不必时时戒备、不必亮出利爪的安身之地。
他停在离巨石数步之外,海浪轰鸣,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穿过海风送到鬿雀耳畔:世人凭一眼所见,写下一句食人,便把你定为凶禽。你亮出虎爪,只是自保,不是生来便要伤害生灵。你的利爪是护己的依仗,不是害人的凶器,不该被这一句记载,永世背负恶名。
鬿雀双翼依旧绷着,鼠足微微挪动,目光牢牢锁着他。它听过太多呵斥、咒骂,听过箭矢破空的声响,从未有人这样读懂它利爪之下的畏惧。它僵持许久,缓缓收拢张开的双翼,扣在石上的虎爪一点点放松,不再摆出攻击姿态。它轻轻低啼一声,声音沙哑,藏着千百年无人知晓的委屈。
精精缓步走上崖顶,站在巨石旁,喉间轻轻唤一声:精精。这一声简单的鸣啼,像是一句温和的引荐。鬿雀侧过头看向它,又望向崖下静静等候、没有半分敌意的一众异兽。崖下此起彼伏,传来一声一声温柔的应和。那是它一辈子都不曾听过的声响,没有恐惧,没有憎恶,只有接纳。鬿雀犹豫片刻,展开双翼,轻轻一跃,落在他身侧的岩石上,虎爪小心收着,没有碰伤他分毫。
他缓缓伸出手,鬿雀迟疑一下,白头轻轻挨了挨他的掌心。利爪温顺收拢,再没有半分锋芒。他轻声应它,往后不必独自守着孤崖,不必时时绷紧身子防备来人。队伍之中,人人都懂被一句流言定了善恶的滋味。鬿雀低低啼鸣一声,像是应允。
精精与鬿雀相伴一处,慢慢熟稔起来。精精性子沉静,常常卧在崖边,马尾安安静静垂着,只偶尔唤一声自己的名字。鬿雀便立在它身侧,看潮起潮落。海风呼啸的时候,鬿雀会展开双翼,替精精挡住迎面扑来的咸风;精精认得山间清甜的泉眼,会领着鬿雀寻水,一同啄食鲜嫩的草籽野果。白日里,众兽在崖下的滩地休憩,它们两个便在近处相伴。鬿雀不再见人就竖起利爪,只是安静立着;精精也不再独自对着空山呼唤,它每一声 “精精” 落下,都有鬿雀低啼一声相和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一日午后,有两个年少渔童攀着岩缝,想要上崖采海贝。转过岩弯,猛地看见白头虎爪的鬿雀,当即吓得往后一缩,转身就要奔逃。鬿雀见状,下意识想要张爪,随即又想起方才的接纳,硬生生停住动作,只是往后退了两步,静静立着,没有发起攻击。他快步上前,轻声安抚两个孩童,同他们说,这只鸟儿不会伤人,它只是生了一双看起来吓人的爪。孩童半信半疑,远远站定,仔细打量鬿雀。见它不曾扑来,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,精精卧在一旁,也十分温驯。两个孩子看了许久,放下惊惧,慢慢蹲下身,远远放下几颗捡拾来的海贝,便轻轻退下了。
待到渔童走远,鬿雀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心头的寒冰,又化开一层。原来世人看见它,未必只有害怕与敌意。它长久以来绷紧的心,终于松快了几分。
暮色从海面漫上来,落日把海水染成熔金。浪涛声声,海风渐渐柔和。精精与鬿雀挨着,一同望向沉落的夕阳。他坐在崖边的青石上,望着这两尊刚刚归队的生灵,心底轻轻感慨。古卷笔墨寥寥,轻易给生灵贴上标签,一句 “寡合”,一句 “食人”,便足以困住它们千百年。精精只是言语简单,鬿雀只是生有锐爪,它们内里的心,一样柔软,一样盼着一声应答。世人总习惯以外貌、以传闻判定善恶,却很少愿意耐下心,去听一听异兽心底无声的委屈。它们所求从来不多,不过是有人愿意看见,皮囊之下,那份不曾害人的温柔。
夜色笼罩北海崖岸,星子一颗颗浮在深蓝的海面之上。众兽围拢在避风的岩坳间歇息,呼吸匀净。鬿雀收拢双翼,伏在精精身侧,白头贴着精精温暖的皮毛;精精垂着马尾,轻轻搭在鬿雀的背上。海浪一声声拍击礁石,像是温柔的伴曲。这一夜,它们不必独自守着空山孤崖,不必时时警惕投石与箭簇,伴着一众同伴,安稳入眠。
待到第二日晨光破晓,海面浮起一层薄薄海雾。鬿雀先振了振羽翼,精精也抬起头,轻声唤出一声:精精。队伍陆续醒来,收拾妥当,准备启程。他清点队伍,一百九十四尊,气息安稳。精精缓步走在队伍之中,马尾轻晃;鬿雀或在地面随行,或是低低振翼,在队伍上方缓缓飞着。行至崖口,它们一同回头望了一眼北号山的孤崖。那一处承载了无数孤寂岁月的黑石高台,从此不必再是它们唯一的归处。
他转身,带着队伍离开海岸,向着下一片连绵群山而去。海风送着众兽的鸣啼,一声接着一声,飘向浩渺海面。精精的呼唤,从此不再落空;鬿雀的利爪,从此不必只为防备而张开。那些被古卷短句辜负、被世人偏见掩埋的温柔,终是被看见,被记取,被好好应一声。山海长路漫漫,还有无数藏在深林、孤崖、水泽之间的生灵,在寂静里,静静等候一句迟来的应答。
牛身马尾衔幽寂,鸡首虎爪抱寒哀。 尘谣妄断天生性,一唤柔心向远来。